机械-横光利一

机械

作者:[日]横光利一/丁民、丹东译

转载 from here

我刚到这一家的时候,经常想这一家的老板可能是疯子。他的孩子有时不喜欢他,他就发火,说孩子不喜欢爸爸岂有此理,其实,他的孩子才两岁多。孩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学走路,突然跌一个跟斗,他就劈头盖脑地打自己的老婆,怪她看着孩子,为什么让孩子跌到?别人看来挺滑稽,他却十分认真,使我不得不疑心他莫不是一个疯子。孩子哭完了,这位四十岁的老板就马上抱起孩子满屋子打转转。这位老板不仅在孩子的问题上是这样,而且在处理任何事情十也都是那样天真。于是,老板娘便自然而然地成了这一家的中心任务。家里的一切都由老板娘一手包办,其必然结果是属于老板娘一方的人得势。我是属于老板一方的,因而,全家人都不爱干的活儿就都摊到我的头上了。干不愿干的活儿,确实觉得不是滋味,但总得有人做,否则,全家的日子就无法过了。我承担了这一部分活计,因此。处于中心位置的任务应该是我,而不是老板娘。但是,人们都人为,只有没有本事的人才干人家不爱干的活儿。生活在这样的人群中,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

一个完全没有本事的人,却往往在任何人都不能胜任的地方发挥奇特的作用。这一铜牌制造厂需要使用各种化学试剂,而只有我担负的工作才是必须使用剧毒试剂的。这个活儿好像是专门为没有什么本事的人设置的一个陷阱,谁要是一旦陷进去,衣服和皮肤就会被那腐蚀金属用的三氯化铁损伤,带有刺激性的臭素会破坏你的喉咙,使你无法入睡,同时,脑组织也会发生变化,视力会减退。这样一来一个危险的陷阱,有本事的人是不会掉进去的。这一家的老板在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别人不愿干的这一行当,恐怕他也是一个像我这样一来没本事的人吧。

然而,我住进这一家来,当然也不是为了到头来成为一个废人。我原来是在九州的造船厂工作的。这一生活的开始,是因为我离开造船厂后,在火车上偶然碰上了一位妇女。这个妇女已经五十多岁了,丈夫已经离开人世。他既没有儿女,也无娘家可归,打算投奔东京的一个亲戚,招一些房客维持生活。我开玩笑说,等我找到职业,就到你家寄宿。这位妇女便劝我到她亲戚家去做工。我当时也没有什么目标,被这位妇女高尚的风度和并不俗气的谈吐所吸引,就跟着她到这个作坊来了。

这里的工作看起来很轻松,干起来就逐渐感到这里使用的试剂会使你完全丧失劳动能力。我天天想着要离开这里,但又觉得,既然已经忍受到今天,索性在掌握了这一技术的要害以后再说吧,便努力使自己对接近危险的工作发生了兴趣。在这里同我一起劳动的有一个工人叫轻部,他却认为我是被什么人派近来透他们的技术秘密的奸细。他原来是老板娘的娘家的邻居,所以,他在这一家办什么事都比较自由,对老板忠心耿耿,是一种乐于当重视奴仆的人物。我把试剂柜里的有毒试剂拿在手里看一眼,他就用监视的眼光盯着我。我到暗室前走一走,他就故意发出声音,让我知道他在暗中监视我。我觉得他的这一切都无聊之极,他却非常认真。对他来说,电影就是人生最高教科书 ,而侦探故事,则都是真实的。于是,他就把我视为绝妙的侦探对象。轻部不仅想在这个厂干一辈子,还想自己也开一个铜牌制造厂,作为这个厂的分号。因此,他最怕我偷走这一家老板发明的制造色板的秘密。我并不打算拿这个工作来成家立业,但我没有必要向轻部解释,因为他不可能理解这一点。而且,我学会了这个工作,也不排除真的能够以此成家立业。不管轻部心里怎么想大的,我对他倒没怎么重视,我想,他这样焦躁,倒也可成为我的一种人生修养。在这期间,他对我的敌意迅速滋长。我把他看作傻子,但正因为他是傻子,我就不能等闲视之了。我并不愿意做他的敌人,他却把我当作敌人,我可以不把他看在眼里,他却认为有隙可乘。这一点是不易察觉的。有几次,我在挪动椅子或开动裁断机时,铁锤冷不防从头上掉下来。堆在地板上的铜板,有时竟然垮到我的脚跟前。本来是很安全的清漆和乙醚的混合液,不知怎的就被换成了重铬酸液。开始时,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疏忽,后来发现,这一切都是轻部捣的鬼。这时,我才感到有生命危险,越想越觉得不能麻痹大意。轻部虽是傻子,但他比我早来几天,配剧毒试剂还是有本事的。他知道有人喝了掺进重铬酸的茶水后死去,算作自杀。有一段时间,我在吃饭的时候也警惕黄颜色的东西,新里总害怕黄颜色的东西就是重铬酸,不敢动口。但天长日久,又感到自己那么警惕,也未免有点滑稽,觉得一个人如果能那么容易死,死倒也无所谓了。想通了,我就自然而然地不再去想轻部了。

有一天,我正在作坊里干活儿,老板娘来了。他要我陪老板去买铜材,而且说一定要由我拿着钱,因为如果叫老板拿着钱,他一定会在路上丢失。老板娘首先关心的是如何叫老板手里不拿钱。过去这一家的悲剧,大多是发生在这件事上。谁也不知道老板为什么那么容易丢钱。一旦把钱丢了,说也没有用,骂也没有用,一切都是马后炮,钱丢了是不会自己回来的。大家辛辛苦苦的汗水,被一个马大哈弄没有了,大家也不甘心。这位老板丢钱,不是一回两回了,而是拿一回丢一回。因此,这一家对各项活动的安排和我受到的训练,都非同一般。

我们不大好想像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手里一拿钱就准会丢失。后来,老板娘把钱包用绳字栓好后,挂在他的脖子上,结果钱包未丢,钱包里的钱还是丢掉了。那一定是老板从钱包里拿钱或往钱包里装钱时丢的。丢的次数多,总该有一两次会引起本人的注意,只要引起重视,就不至于丢那么多次。因此,我有时觉得这也许是老板娘为了拖延开支而采取的一种手段。但是,老板的举动与众不同,不知不觉地相信了老板娘的宣传。对钱财不在乎,是形容富有者的,但这位老板并不富裕,他洗澡还要拿着五分钱去公共浴室去。但是,他一见到有困难的人,却把他买材料的钱都奉送给别人,然后忘得一干二净。古人所说的仙人,大概指的就是这类人吧!同这样一来的仙人生活在一起,总是牵肠挂肚。家里的事儿,什么都不能靠他,而且本来一个人能办的事儿,必须用两个人去干才行。为了他一个人,周围人的劳动力不得不浪费很多。尽管如此,却因为这位老板的存在,这一家的生意才得到许多主顾们的好评。一定是因为有这么一位老板,才没有人仇恨这一家。老板娘对老板卡得很严,人们对此没有好印象。不过,受老板娘气的老板这个大好人,整天小心翼翼的样子,也令人感到很有趣,人们见了他,往往很喜欢。老板娘一放松警惕,老板就如脱兔一般跑出去散钱,这当然是老板身价提高的一个原因。

想到这里,不能不说这一家的中心人物不是老板娘,也不是我或轻部,而是老板自己。这种想法正好暴露了我这个受雇于人的心理,其实,我只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位老板而已。关于我们这位老板,你只要想像一下,一个五岁的孩子突然间变成四十岁的大汉,会是什么样子,就会一清二楚。我们在想像这种人的时候,往往觉得十分无聊,会十分看不起他,但又不能轻视他。这是因为自己长到这么大年纪,露的丑更为明显。推己及人,我被打动了。这种自我感受,可能不是我一个人有,或许轻部呀感受到这一点。后来我才发现,轻部对我的反感,也是他一颗善良的心的反映,他是为了保护这位老板。我所以舍不得离开这一家,是由于老板无比善良,而轻部往我头上扔锤子,也是由于老板的善良。可是,善良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没有起过什么好作用。

那一天,我和老板去买原料。回来的路上,老板说今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有人要拿五万块钱买下我家制造红铜牌的方法。老板问我该不该卖掉,我没有回答。他又说,红铜牌的制法,很多同行都在拼命地研究,早晚有人会掌握的,要卖就要乘这个时候卖。我倒也有同感,但我觉得我没有权利对老板长年研究的结果插嘴。不过,我若置之不管,他就会听任老板娘摆布,而老板娘的眼光只能看到鼻尖底下。于是,我就一心一意地想,怎么做才能对老板有利。说来也怪,从此以后,我的兴趣便集中到这一点上。我在家里的时候,好象感觉到家里的一切都在等待着我去安排,家里的一切物品都需要由我去整理,在我看来,轻部也是我手下的人。我最讨厌的是轻部一有空就学着电影解说员的腔调,叽里哇啦,没完没了。后来,我感到轻部看我的眼神反而更加险恶,对我的动作反应十分敏感。在作坊里时,他几乎一直在盯着我。我想,老板娘一定是把老板最近的工作情况和关于红色铜牌的专利权问题告诉了轻部。至于老板娘是否布置轻部监视我,那就不得而知了。可我也怀疑老板娘和轻部会不会偷偷地包办的工作秘密盗窃出去卖掉,于是,我也想监视他们。正因为如此,老板娘和轻部欢迎我的心情,同样都是无法掩盖的。每当我看到他们怀疑我的目光时,尽管十分不愉快,有时倒也感到有点意思,反而想继续监视他们,看他们究竟会干出什么事情来。正在这个时候,老板又向我提起他正在进行的研究。他说,他正在研究不经过三氯化铁的处理就能使金属发黑的办法,研究成果还不太理想,要我有空时同他一起研究。我想,这位大好人怎么竟把这样一来重大的秘密泄露给我了呢?同时,我又感谢他对我的全面信任。我想,一个人若得到信任,就算认输了,因此,老板对周围的人经常是胜利者。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要成为老板这样一个彻底的傻子,也是很不容易的,这位老板伟大就伟大在这一点上。因此,我由衷地表示谢意,表示愿献出一切力量帮助老板搞研究。这时,我想过,我将来也想做一次让别人中心感谢我的事。然而,我这位老板丝毫也没有对别人充恩人的思想,这就使我更加五体投地。我像一个受到启示的信徒一样,被他身上发出的光芒照耀着。

所谓奇迹的出现,大概不是因为对方有什么魔力,而是由自己的丑恶所致。我也开始变得像轻部一样,一切都是老板第一,对老板娘的一切都感到反感。这是因为她控制着我的老板。我认为这样的女人占有这么好的老板是不能容忍的,就常常想把老板娘赶出去。想到这里,我完全能体会到轻部凌辱我的心情。看着他就等于看到我自己,感到这些事越发有意思。

有一天,老板把我叫进暗室里。他一边把浇了苯胺染料的铜板放在酒精炉上加热,一边对我说:铜牌颜色的变化,最需要注意的是加热时的变化。你看,现在它是紫色,渐渐就要变成黑褐色,最后变成黑色。变成黑色后就经不起三氯化铁,不能起作用。因此,上颜色时一定要掌握变色的中段的火候。老板命令我当场使用尽可能多的试剂进行燃烧试验。从此,我对试验化合物和元素之间的有机关系越来越感兴趣。兴趣越大,越能掌握无机物内的有机运动的要害。这些都是我过去毫无所知的,现在我发现任何小事情上都有机械的规律成为系数计量着实体,这是我心觉醒的第一步。从前,这个暗室是任何人都不许进去的。轻部发现我能自由进出,他在看我时的脸色都变了。轻部的心里第一是老板,第二还是老板,但他还没有被允许进暗室,而我比他晚来,却能自由进出。他很可能在想,他对我警惕了那么长时间都枉费心机了,而且。一不小心就会使他将来的地位受我摆布。我知道我应该对他客气一些,但我又觉得没有必要老是看着轻部的眼色行事,我感兴趣的是他导电能把我怎么样,根本不想去同情他,因此,我对他始终不予理财,采取傲岸的态度。看来,轻部怀恨在心。有一天,轻部刚刚使用过的钳子突然不见了,恰恰是我想使用的时候不翼而飞。我就说,你不是刚才还在用吗?他说,刚才我确实用过,但现在可不知在哪儿,你自己好好找吧。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但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后来,我忽然发现钳子就在他的衣服口袋里装着。我一声没吭,伸手就把它拿出来,他就说为什么掏人家的衣袋。我说,不管是谁的衣袋,在这个车间里不能分彼此。这样一来,他就骂起我来了,说怪不得你胆大包天,偷老板的业务秘密。我说,我什么时候偷了老板的业务秘密?如果说帮老板干活儿就是偷,那么,你岂不是也在偷吗?他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突然开口要我离开这一家。我说,我可以走,但一定得在老板正在搞的研究工作有了眉目以后才能走,否则对不起老板。他就说他自己走。我劝他说,如果你现在走,会让老板感到为难,应该等我走时一道走。他坚决不听。我说,你那么坚持,我也没有办法,你走了以后,我来干两个人的活好了。这时,轻部突然把钙粉甩到我脸上来了。我完全知道我做得不对,但又觉得做点坏事也挺有意思。轻部的情绪很激动,他的心却是善良的,我越是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就越是沉着。我觉得不能再给他火上加油,要设法让他镇静下来。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认真对待轻部,所以,在他发火的时候,要装出怕他的样子,是很不容易的。越是不高尚的人,越是竭力惹人生气,在轻部生气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我这个人人格不高尚的反映。最后,弄得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自己的感情,更不知道怎样对待轻部才好。我感到自己已失去了自我控制。有人说过,所谓心灵就是紧附在肉体上的一种存在,此话对极了。此时,我的心灵正是规规矩矩第附在我的躯体上。过了一会儿,我走进暗室,用试管加热铬酸钾,以使上颜色用的氯铋沉淀下来,这一举动又起了给轻部火上加油的效果。因为轻部之所以恨我,就是因为我能自由地进出暗室。我在惹他生气之后,马上又进入暗室,这也难怪他怒火万丈。他一打开暗室的门,就揪住我的脖领子,把我拖出来,推倒在地上。说我被他推倒,其实,差不多是我自己主动倒下去的。他要整我这样的人,只好采用这种暴力方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我倒下去后,仍在观察试管里的铬酸钾淌出来没有。这时,轻部不知怎的,慌慌张张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又回到我面前来。他不知道干什么才好,只是两眼睛瞪着我,看来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并没有起任何作用。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要动一动,他就会来踢我。因此,我就只管倒在地上,没有再动弹。紧迫的时间尽管短促,我还是想到我究竟在干什么。我一想到这一点,就立即发呆了。我本来想让他动一次肝火,而他又已经发过了火,我就更沉住气了,想看一看轻薄部的暴举究竟发生了什么效果,便看了看四周。我发现被轻部弄得最不成样子的就属我的脸,满脸都是钙粉,嘴和耳朵里也全是钙粉。那么,我该什么时候爬起来呢,我下不了决心。我看到从切削机上掉下来的铝片像小山似的堆在我的鼻子跟前,我心里想,这三天里干了这么多活儿啊!我对轻部说,打架也没什么意思,咱俩还是往铝片里涂色吧。轻部说,我已经不想干那种活了,涂一涂你的脸倒可以,便用铝片把我的头埋上,使劲搓来搓去。这门牌本来是应该挂在街头每一户人家的大门上,现在却拿它在我的脸上搓来搓去,一想到这一点,我感到世界上最可怕的还是暴力。铝片的四角刺着我脸上的皱纹和骨头突兀的地方,疼痛难忍,而且,尚未干的黑漆粘在脸上,这会使我的脸非肿不可。我想,既然我已经忍受了这么多暴力,可以说对轻部已经尽了某种义务。于是,我爬了起来,要进暗室。轻部扭着我的胳膊,把我推到窗旁,想用玻璃刺破我的脑袋。我本来以为,轻部会适可而止,没想到他却没完没了,这个暴力导电要继续到何时?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即使自己做得不对,也不想道歉了。我本来一直想找个机会同他言归与好,结果,求和的表情却变成愤怒的表情,更成为使对方继续使用暴力的诱因。其实,轻部的怒气已经没有那么大了,我完全明白,他现在是骑虎难下。当轻部把我从窗户旁边带到盛着做腐蚀用的剧毒试剂的瓷盘旁时,我蓦地转身对轻部说,你可以那么欺负我,但我迄今在暗室里做的试验,是别人还没做过的,若是成功了,会对主人有多么大的好处啊。可你不但不让我做,还把我苦心制成的氯铋溶液给弄洒了。当我说,你给我检起来时,轻部说,那为什么不让我也跟你一起搞呢?不是让搞不让搞的问题,让连化学方程式都不会看的人帮助搞试验,那只能是越帮越忙。可是,这话又不好直说,我就把轻部带到暗室,给他看上边密密麻麻写着化学方程式的笔记本,对他说,我的工作就是要按这些数字重组元素,你若觉得有趣,今后你来替我干吧。我这样做可能有点挖苦他,但这么一来,轻部头一次开始向我认输了。

我和轻不之间,眼下再没发生纠纷,我的日子也比以前好过些。可是,没多久,大批的工作一下子堆到我和轻部头上了。那是某市政府要求十天之内给它完成全市区五万块铜牌。这一来,高兴的是老板娘,而我们将因此连夜里也不能安眠了。这样一来,老板决定从同业的作坊中,借来一个空闲着的工人,跟我们一起干活。开始时,我们也没感到什么,只是被工作量压得喘不过气来,一个劲儿地闷头干。没多久,这个新来的叫屋敷的工人,不知为什么,开始引起我的注意。从他那笨拙的手势和看人时那种锐利的眼神来看,倒像个工人,但我又想,他不是工人,而是来偷作坊秘密的奸细吧?可是,这事万一说出来,轻部一定不会饶过他,所以,我想还是观察些时候再说吧。我发现,屋敷的注意力老是集中在轻部摇瓷盘的方法上。屋敷的活儿是把轻部过手了的铜料放进碱溶液中,洗掉和三氯化铁这种腐蚀剂一块儿用过的清漆和胶。轻部干的这一部分工作,是这个作坊中第二项有独到之处的工作,在其他作坊里,是学不到的,所以引起屋敷的兴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因他正受着怀疑,这理所当然的事就更成了引人疑惑的原因。轻部被屋敷这么一注视,倒得意起来,他很神气地摇晃着瓷盘红的三氯化铁溶液。要按过去,轻部非像过去怀疑我一样怀疑屋敷不可,但事实相反,轻部却向屋敷介绍瓷盘的摇法,说写在牌子上的字一定要一直这么扣放着,这样,因所有的金属都不能克服它本身的重量,文字的部分就会被压住,其他部分就会很快地被三氯化铁腐蚀烂掉。这些道理,也不知轻部是从谁那里听来的,他一边用严肃的口吻说明着,一边还让屋敷摇着试试看。起初,我还有些担心,默默地听着轻部饶舌,后来,我想,我管那么多干啥,谁想知道什么秘密,就让他知道不也挺好吗,于是,屋敷也不那么警惕了。那时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所有秘密都是由于在本部门工作的人的自满而泄露的。可是,轻部当时能那样滔滔不绝地泄露秘密,还不只是因为得意忘形。屋敷的风采也起了作用。屋敷的眼光是锐利的,但他又有一种延伸一柔和就会使对方的心动摇的不可思议的魅力。他的那种魅力,每当和我说话时,也不断地向我逼近,但由于我每天从早上就要急急忙忙地往用煤气烧热的铜料上涂漆、烘干,又要把涂上重铬酸铵的金属板放到阳光下曝晒,使之感光,然后再涂上苯胺染料来观察,其他如从热处理,炭过滤,苦味酸盐到截断,一直转个不听,哪里还顾得上屋敷的什么魅力呢?就这样一来,在第五天的夜里,我突然睁开眼,看见本应在上夜班的屋敷,从暗室里走出来,走进老板娘的屋里去了。这个时分,他到老板娘屋里去,会有什么事呢?可惜的是,由于我精疲力竭,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次日早晨醒来,昨天夜里屋敷的那副样子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糟糕的是,我弄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事情。以前我疲劳时,也常有过这种事,所以,我想,这次屋敷的事儿也许是个梦吧。屋敷到暗室去的理由是可以想像的,但他到老板娘屋里的原因是什么呢?莫不是屋敷和老板娘背着我们早就有什么勾当,但也不像。我想,这还是个梦。但就在那天中午,老板突然笑着问老板娘昨天夜里有什么怪事没有。于是,老板娘装模作样地说,谁不知悄悄进来偷钱的是你,就是我再贪睡也会知道的,你要偷,也要高明一点。老板一听觉得更有趣,便放声大笑起来。事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昨天夜里去老板娘屋里的就不是屋敷而是老板了。老板啊,老板娘尽管不让你身上存钱,也不至于半夜里起来偷偷地去拿自己老婆枕头底下的钱包啊。我越想越觉得可笑,便问老板,从暗室里出来的原来是你啊?老板说,他并不知道是谁。那么,从暗室里走出来的真是屋敷呢,还是我做的梦呢?我自己也糊涂了。到老板娘屋里去的不是屋敷,而是老板,这是确定无疑的了。但认为屋敷从暗室里走出来是梦里的想法却改变了。一度消失了的怀疑,反饿渐渐加深了。可是,我知道,这种怀疑,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在怀疑,结果就等于自己怀疑自己,是什么作用也起不了的,不如直接问屋敷。可是,如果那是真的,问了他,他就一定会难为情。这种时候,我使屋敷为难,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但这么有兴味的事,白白放过去,未免有点可惜。首先,暗室里藏着我煞费苦心配出来的苍铅和硅酸锆的化合物及老板得意的无定型硒的涂红秘方的方程式。这个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不仅对这个作坊是一个莫大的损失,就是对我来说,迄今一直作为秘密的,现在变得不是秘密了,生活的乐趣也就没有了。对方要窃密,我要保密总可以吧。一想到这儿,我就决心把屋敷当成贼来提防。以前,我是被轻部还应的,现在论到我怀疑别人了。这使我想到了我把轻部当成傻子的乐趣,我想,我也将使屋敷感到这种乐趣了。我觉得自己也应该仍别人当傻子看,于是,对屋敷更加注意了。屋敷也许意识到我的延伸,从此,有什么事时,他几乎不正眼看我了。如果现在过于感到不自在,可能反而使他溜掉了,因此,还要尽量拿出一副悠闲的样子,用柔和的目光看他。可眼睛这东西真是怪,在同一认识的高度上徘徊着的视线一旦相遇,就会互相看透对方的心。因此,我一边用苦味酸盐磨着铜板,一边和他闲聊,只是眼睛在问他:你偷了方程式吗?对方的眼睛闪着光,像是回答说还没有。我眼睛说,那你还不赶快偷出来,他同样用眼睛回答说:得慢慢来,否则,让你抓住可就糟了。可我那方程式里面还有许多错误啊,你偷了也没有任何用处。他就说:那么,我看了后给你改改吧。就这样一来,我一边干着活儿,一边在心里和他对着话,渐渐地我感到在这个家里,我对屋敷比对谁都亲。前些时候,屋敷曾把轻部搞得晕头转向,使他把秘密统统倒出来了,现在,屋敷的这种魅力也开始在我身上起作用了。我们俩一起看报,讲到同一个话题时,意见也总是一致。谈到化学方面的问题,理解的快慢虽有差异,但也能谈得来。对政治的见解和对社会的希望,也都相同。只是在对待偷窃别人的发明是不是不道德行为的问题上,我们的见解不同。对此,他有他的解释,他一定认为偷窃别人的发明,从文化进步角度来说,并不是不道德的。实际上,偷窃发明方法,比起不偷的人来说,也许是在做好事。现在是,一方面,我在暗室里努力要藏好老板的发明方法,一方面是屋敷努力要偷,两者比较起来,结果是屋敷的行为对社会有利。想到此,又想到屋敷是如此信任自己,更觉得屋敷可亲。话岁这样一来说,但我还是不想让他知道老板首创的无定型硒的染色法。由于这个缘故,跟屋敷最要好的我,又成了他的障碍,也就自然地比任何人都容易监视他。

    有时,我和屋敷讲我刚来时,被轻部疑为奸细所吃的苦头。于是,他笑着说,从轻部不再对我这样干了这一点看,大概是因为怀疑你,轻部自己也吃了苦头了吧。他椰揄我说,你可因此早就养成了怀疑我的习惯了。我说,既然你那么早就发觉我怀疑你,那你一定是一来到这里就有思想准备了。他说,正是这样一来。尽管他这么说就等于说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偷,他还是说了。他这种大胆精神不能不令我吃惊。说不定他已看透我了,以为他那么一说,我便会在吃惊之余,马上变得对他尊敬起来。这家伙!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凝视着他。可是,屋敷也真有一套,他把表情一变,反而转过头来说,我就这样到这个作坊来,是会被人家认为心怀叵测的。可是,你也知道,这种事远不是你我所能干的。如要说些辩解的话,人家更会觉得奇怪,没办法,我只好任凭别人去想,自己闷着头干活就是了。他又嘲弄我说,最糟糕的是有人像你这样一来射来不端怀疑的目光。因为他这番话也刺到了我的痛处,我产生了一种同情,心想,他的处境不正像现在的我一样吗?于是我说,做这种工作也没有什么意思。屋敷一听,突然像竖起的烟袋锅子似地看着我,随后嘻嘻一笑,蒙混过去了。从此,我就再也不去管屋敷要去搞什么名堂了。像屋敷重种人,一旦进入了别人的暗室,就一定会把该看的重要东西都看遍了,而且既然被他看了,也不能把他杀掉,这损失是无法挽回的。作为我来说,能在这里同这么优秀的人相逢,大概倒应该庆幸。不,更重要的是,我想到我也应该像他一样,尽量利用老板的好意,趁着在这里的时候,把业务上的秘密偷出来。因此,有时我对他说,我不打算在这儿久留,问他离开这儿后,有否其他好地方可去。他说,这正是我想打听的事儿,就连这样的事儿你都和挖一样了,你不也就没有什么自豪可言了吗?我说,你讲得对极了,但我并不是骗你,为了套你的心里话,相反,因我尊敬你,所以,今后我想拜你为师,你收下我这个徒弟吧。当弟子?他说了一句,轻蔑地苦笑了一下,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得先到一里方圆内草木全枯死了的按氯化铁工厂去看一遭,万事要由此开始。我不明白,什么要由此开始,我想,屋敷所以一开始就拿我当傻子,其原因就是从这里来的。他导电要把我愚弄到什么程度,他可真不够意思,同时,我也想将他奚落一番,但一度对他有过好感的我,还真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是自己变得滑稽可笑。在这样非凡的人物面前,我只有甘拜下风,现在只有叹息而已。在市政府那批急活逐渐接近收尾的时候,有一天,轻部突然把屋敷按在车间里裁断机下面,一个劲地逼他交代。我想,可能是屋敷偷偷走进暗室时让轻部看见了吧。我走进车间时,轻部正骑在屋敷身上,打他的后脑勺。我想,屋敷到底让人整了。但我并不想去帮他。我倒生出一种犹大似的好奇心,想看看我素常尊敬的人在遭受暴力时采取什么态度,只是冷冷地瞅着屋敷那张神色紧张的脸。屋敷的半边脸浸在洒了一地的清漆中,颤抖着想爬起来,可是,每当轻部的膝盖在他的脊梁上顶他时,屋敷就又趴下了,在被弄皱了的衣服下,露出两条粗腿,难看地在地上直蹬。当我看到屋敷起劲地反抗轻部时,感到非常无聊,看到我所尊敬的屋敷由于苦痛而变丑的脸时,仿佛看到他的心也是如此丑恶,使我感到不快。我对轻部的暴力感到气愤,是由于他把人家的脸弄得那么难看,而不是因为他的暴力。可是,轻部哪里管这些,只是揪着脖子,一个劲儿地殴打他。我开始怀疑自己袖手旁观别人挨打的做法是否对头,但觉得如果稍微偏向哪一方,就更不对了。屋敷被整成那个样子为什么还不坦白,我从他那难看的脸上感到,他也许真的从暗室里偷了什么,我开始努力收索,要从他那被弄得不成样子的脸上的皱纹里,找出他的秘密来。屋敷虽被压在地上,他还是不住地望望我,每当我和他的视线相遇时,就向他投以轻蔑的微笑,屋敷像忍受不了这种侮辱似的,折腾着想把轻部反压到身底下,但对力大无穷的轻部,他是奈何不了的。每次得到的只是更加厉害的殴打而已。但是,屋敷那种一被我耻笑就愤恨起来的弱点却暴露出来了。正像人在穷途末路时,越挣扎就越会暴露他的缺点一样,看着屋敷好笑的我,不知不觉对他完全轻蔑起来,连笑也笑不出来了,这是因为看到他在完全无济于事的情况下还要挣扎的缘故。因此,我明白了屋敷原来跟我们没有什么两样,也只不过是个平平常常的人。于是,我对轻部说,打什么呢,用嘴说说不就够了吗。这一来,轻部便像以前对付我那样,劈头盖脸地用铜板碎片往屋敷头上扔,一边踢一边命令他站起来。屋敷站起来后,可能是怕轻部再整治他,就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一边把背靠在墙上做出防守轻部的姿势,一边急急忙忙地说,我之所以进暗室,是因为黏在材料后边的胶用烧碱洗不掉,我才进去找铵的。想用铵,你为什么不说,对铜牌制造厂来说,再没有比暗室更重要的了,这一点谁不知道。轻部说着,又打起屋敷来了。我听到屋敷的辩解,也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但是,轻部那一巴掌也太厉害了。于是,我说,你不要再打了。轻部一听,立即朝着我来了,这么说,你们俩个是同谋啊!我本想说,我们是否是同谋,你想想不就明白了吗?但又觉得,人家把我们看成同谋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即使不是同谋,也有着跟同谋一样的行为。既然能让屋敷大摇大摆地进暗室,而且,我曾认为不偷老板的秘密倒是不好的行为,事实上就等于同谋。我想到这里,心里就像针扎了似的。但我故意不在乎地说,不管同谋不同谋,你把人打成这个样子,已经够了吧。轻部冲着我来了,他推撞着我的下巴说,是你把屋敷引进暗室的吧。我也顾不上轻部会怎样打我,只是想让一直挨打的屋敷看看,我是在为他的过错挨打的,这么一想,我的心舒朗极了。可是,我在挨轻部打的当儿想到,会不户被屋敷认为我是和轻部商量好了,染他打我,做戏给他看呢?我开始担心屋敷怀疑我和轻部倒是同谋,这时,偶然抬眼一看屋敷,他似乎为了有两个人挨了打而感到满意似的,精神又来了,嘴里说,你打呀,同时,就从轻部的身后开始不断地打轻部的头。这时,我并没发火,倒觉得我被德得那么疼,该我还击了,我愉快地敲起轻部的头来。当轻部受到前后夹击时,他主要是想还手打屋敷,我拖着他不让他打时,屋敷趁空儿把轻部推倒,骑在他身上,打个不停。屋敷那股劲头真令我吃惊,他大概是想,我无缘无故挨了打,一定会发火跟他一块儿去打轻部。可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对轻部进行报复,就漠然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时,轻部又毫不费力地翻过身来将屋敷压在底下,更使劲地揍起来了。这样一来一来,屋敷又赶开始一样,毫无办法了。可是,轻部可能以为我会从后头打他,所以,他把屋敷教训了一会儿之后,就突然站起身,冲着我来了。和轻部一个人交锋,我是输定了的,因此,在屋敷起身之前,我只好默不作身地由着他打。万没想到,屋敷爬起来后,不去打轻部,却突然打起我来了。一个人尚且招架不住,何况对付两个人,我更是无能为力,只好倒在地上,任凭他们摆布。可是,难道说我方才犯了滔天罪行不成?我双手抱头,蜷曲着身子在想,我做的事是否该换得两个人的打呢?诚然,从时间开始以来,我的行为,对他两来说就一直是出乎意料的。可是,他们俩干的事,不是也出乎我的意料吗?首先,屋敷不该打我。即使我没有跟他一起去对付轻部。在那种时候,屋敷染我去打轻部的想法本身就是愚蠢的。弄了半天,结果就是轻部没有同时挨两个人打。因为他最该挨打,却占了便宜,所以我想,不妨打他一次。可是,到那时候,我们都累得快趴下了。我们这场毫无意义的格斗虽是有屋敷进暗室引起的,实际上,更大的原因还是由于在短时间内赶做了五万个铜牌的疲劳所致。特别是腐蚀铜料时,三氯化铁用得越读,他放出来的臭素也就越多。这种臭素不仅使神经疲劳,而且甚至会使人的理性也发生混乱。尽管只是人的本能在起作用,对铜牌制作所发生的纠纷倒不感到气愤,但对挨屋敷打这件事倒是耿耿于怀的。打我的屋敷今后会怎样对待我呢?当我也想以牙还牙羞辱他一番时,这搀纠纷却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了。后来,屋敷对我说,当时,我打你真是不对,可是,我不那样做,轻部不知要把我打到什么时候才酸完,我是为了了结这场纠纷才这样做的,请原谅我吧。这一点我倒没注意到,当时最算不错的我,如果不挨他们俩的打,事情还要再闹下去。那么,这不等于事到如今,我还是在保护屋敷的偷盗行为吗?想起来只有苦笑。这样一来,好不容易想高高兴兴地羞辱他一番的机会又失去了。屋敷这种非凡的智慧令我感到吃惊,就讨厌起他来了。我说,你那样巧妙地利用了我,你在暗室那儿也一定成功了吧。他不动声色地用那套老话说,连你都这样一来说的话,那么,轻部打我就有道理了,向轻部点火的,莫非是你吧,就这样一来笑嘻嘻地说着,把话岔开了。事实上,他认为向轻部点火的是我,我也有口难辩。我想起,屋敷打我,说不定是他认为我和轻部同谋。导电他们是怎样看我这个人的呢?我越来越糊涂了。虽说是糊涂,但屋敷和轻部两个人都在怀疑我,这是我清楚知道的。但对我来说,所谓清楚,现实上,究竟清楚到什么程度呢?从哪里计算呢,又怎样计算呢?尽管如此,在我们之间,似乎一切都明白了似的,一个看不见的机械在测量着我们,并按着这种测量的结果,在推动着我们前进。就这样,我们一边互相猜疑,一边想,明天工作全部结束,会松口气了。想到工作完成后拿到工资的喜悦,把疲劳和纠纷全都抛到脑后去了。但是,谁也没想到,工作结束后,第二天就遇到了新问题。老板把交货的钱,全部掉在回来的路上了。这样一来,我们多少个日夜的操劳全部付诸东流。跟老板一起取钱的是介绍我到这家来的老板的姐姐,她说,我一开始就想到他会丢钱,就跟他去了。可是,老板说好长时间没赚这么多钱了,所以,哪怕在手里热乎一下也好,让我高兴高兴吧,这样,我就一疏忽,同情了他,让他拿着钱,结果,果然不出所料。其间有一个缺陷,即老板像最准确的机械似的在动作。当然,谁也不会认为掉了的钱还会再回来,因此,虽然报了警,但一家人都面色苍白,闷声不响。我们因领不到工钱,顿时感到疲倦起来,在车间里横躺竖卧着不想动。轻部随手乱敲乱扔着手边的感光玻璃板碎片,突然冲着我门,你笑什么?我想,我并没笑啊,可是,既然轻部这样一来说了,也许是我真的笑了。因为老板的头脑的确太奇怪了。也许是长年使用三氯化铁的结果吧,不管怎么说,头脑的缺陷是最可怕的了。但老板的缺陷又吸引着我们,使我们发不起火来,这种奇缘是多么罕见啊!可是,这写事我说给轻部听也没用,所以,我就没做声。于是,一直在瞪着我的轻部突然拍了一下手说,走吧,咱们喝酒去,说着就站起来了。轻部说的正是我们俩都要说的话,因此,他话一脱口,我们俩的情绪便很快地移到酒上去了。实际上,我们年轻人在这种时候,也只有借酒浇愁了。可是,就连屋敷衍自己也一定不会想到,因为这酒,他把命都送进去了。

    那天夜里,我们三个人围坐在车间里,一直喝到十二点多钟,等我们睁开睡眼时,我们三个中的屋敷误把水壶里剩的重铬酸铵当成了水,喝后死去。送屋敷到这儿来的那家作坊的人们说,这是轻部把他害死的。这个说法至今我仍不相信。尽管屋敷喝的是当天我干活时用来洗刷胶的重铬酸铵,但是,让他喝酒的既然不是我,轻部受到的嫌疑当然就比我大。回虽这样说,但并不是在轻部可能对屋敷起杀意而故意让他喝酒之前我们就想喝酒的。因为我配制重铬酸铵是在我们想喝酒之前,因此,被怀疑的因是我。而现在轻部仍被怀疑,大概是因为轻部长着一副好动武的凶相吧。当然,我不敢一口咬定这绝不是轻部干的。我只能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来判断屋敷不是他害的。轻部在看到屋敷偷偷钻进暗室后,大概一度有过跟我一样的想法,认为要想保住秘密,除非把他杀掉。要杀害他,就要让他喝酒,然后再让他喝重铬酸铵,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这是我想过的。我想,既然连我都有这种想法,那他一定也会有过这种想法吧。但是,当时喝醉了的不只是我和屋敷,轻部也烂醉如泥了,所以,不可能是他让屋敷喝剧毒试剂。如果说是平素的想法在酒醉中无意识地起了作用,而促使轻部让屋敷喝了重铬酸铵的话,那么,根据同样的理由,让屋敷喝那玩意儿的,也许就是我。是啊,怎么能断定杀屋敷的不是我呢?比起轻部或别的什么人来,难道不是我最怕3敷吗?平时只要他在,最提防他悄悄钻进暗室的不正是我吗?不仅如此,最恨屋敷的不也是我吗?因为我可以断定是他把我正在研究的关于苍铅和硅酸锆化合物物的方程式偷去了。是的,害死屋敷的或许就是我。是我最知道放重铬酸铵的地方。我在喝醉之前,还在想屋敷从明天起要到哪里去,去干什么,对他离开这里以后的行动还非常不翻新呢。而且我想,让他活着,不是我会比轻部更吃亏吗?哎呀,我的脑子是否也像老板的一样,不知不觉地被三氯化铁损害了呢?我越来越搞不清楚我自己了。我只是感到那机械的锐利的尖部对准我直逼过来。让谁来代替我对我进行审判吧。我干了些什么呢?即使问我,我当然也是不会知道的。


标签

评论

热度(3)

Jno

I post art and 日常ridiculous照片我的生活
im also &模拟人生4